儀式、歷史和記憶

比利時的西端小鎮Ypres,有一座城門喚作 Menenpoort。每晚八點正,汽車總會停下,讓路給陣亡將士協會的儀仗隊步進路中央。此時樂隊奏起Last Post,眾人默哀,鎮民在城門下獻上花牌,紀念在一戰喪命的士兵。

這個儀式,自從一九二八年起風雨不改,晚晚如是。

Ypres位扼戰略要點,是一戰時德軍揮師比利時,進軍法國的必經之路。後來英國反擊,數以萬計的年輕性命,穿越這座城門後,即戰死沙場。在大國相征的年代,靜謐的田野成為了戰爭絞肉機;在先後五次戰役裏,近百萬名英法德士兵葬身於此。

年前在比國留學,偕友參與弔唁。城門中空一個大洞,斜陽映照下來,望着牆上字跡,刻着五萬幾個性命,通通是屍骨無存的大英國協士兵。那並非我的戰爭,也看得難過。

百多年前生死存亡的戰場,隨着年華逝水,成為別人憑弔的處所。前人的苦難,歸納成吿示牌上的幾行字;前人的哀痛,凝固成石上洗滌得雪白無暇的銘刻。明知年月會洗去人存在的痕跡,當下的熱情,顯得格外虛無。

那個年代,民族大義是犧牲的理由。即使時代變遷,不幸總會降臨,只要人與人一齊生活,就沒有選擇的餘地,對抗災禍的義務還得共同承擔。但在想像自己和同伴的痛苦時,不能把自身看得太過特殊。每個時代也有各自的鬱躁,正如前人不明白我們的大逆不道,我們也未必能體會他們的無可奈何。

片刻的苦難可以凝聚人心,但過了一兩代人,熱情也會隨風消散。當我們革除上代陳腐遺產,建立這時代的信念之時,也得記着,歷史終究無情,歲月只會留下一些值得後世珍視的價值。正如我們從城門裏讀到的,不是戰勝敵人的狂喜,不是生離死別的哀痛,也不是對悲慘世界的怨恨,而是對和平的希冀,對自由的堅持。

痛苦縱使灼熱,終會化成平和的記憶,在後人的生命裏延續下去,使他們好好迎戰世上各種不幸。在比利時的城門如是,在天安門廣場如是,在尚十祭壇如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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