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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何課堂的作文總是難以下筆?命題作文,大概是所有學生的苦惱根源。學習作文的確矛盾,既要從生活聯想,亦要抽離己身,在真假虛實之間周旋。我的作文之苦,在於課業所要求的模範文章,並不連繫於生活,也不需要想像,遑論容許我抒發寫作偏好。我生性散漫,做事拖泥帶水,委婉曲折,不喜明刀明槍,性格影響文風,常以旁枝末節襯托,甚至掩蓋主題,而母題又往往大於主題。所謂文如其人,能從字裏行間觀察作者的性情、思路,乃至轉變。

閒來無事,翻閱舊日的文章,心頭湧起一陣難堪。草率的推論,嫩稚的筆觸,教人不敢直視。重讀之下,下筆時的直覺早已消散,印象不免模糊,此刻細想之際,恍如隔世。自責倒沒甚麼,最怕是別人閱後的言語。有識之士見此人學藝未精,就急不及待拋書包,總要冷嘲熱諷來教訓一下這自以為是的小子。人總不能憂讒畏譏,生於世上就要理直氣壯,褒獎和攻訐也得坦然相對。

接觸新鮮事物,不禁雀躍。見到旁人侃侃而談,好不威風,自己見獵心喜,打算邯鄲學步。虛榮心作祟,以新知活學活用,裝胸作勢,心知肚明自己犯下毛病,也不理會。我無意用「虛榮」為藉口,推搪分辯,始終人是一個整體,正如走路摔倒了,總不能抵賴到褲子的剪裁上。

文章好比衣服。人一出生赤身裸體,沐浴風露,不加雕飾;長大了,學會用衣裳遮掩身體,借剪裁質料之巧妙,修飾自己。從牙牙學語到巧舌如簧,從自然天體到衣冠楚楚,從樸魯到練達。越多裝飾,離初心越遠。

虛偽,某人如此評價我。乍聽之下不禁詫然,然後我試圖辯護,我對人如何虛偽了?可是一經思索,發覺我的確不是一個老實人,對人對事並不坦白,甚至把推搪和捏造變成慣性而不自知。心機過份了,就變成機心。啊,我不由得承認這評語中肯。我陷入沉思,我渴求從自己口中聽到一句實話,一句不加修飾,甚至衝口而出的話。後來,我發覺一切都徒勞。反覆思索-這行為本身就不坦率。最由衷的一句,就是承認自己沒法完全誠實。透視自己的壞心腸,承認自己的不完美,就像內窺鏡強行插進內臟般痛苦,是煎熬,是折磨,亦是無可避免的自省。

長輩常告誡為人應謹言慎行,以免犯錯,日後悔恨不已。我卻說應做就做,為之好過不為。此刻衝動一時,成敗得失未知,即使撞板,將來也有情可追憶。難道今日不把握際遇,要留待餘生鬱鬱寡歡?煙灰至少將心事証明燃燒過。今天不去點火,明天就不會再點了。

年輕人以想像過活,老年人以回憶過活。但凡回憶,都是一種想像-在腦中演繹前事,想像過去。事情是否確實發生,似乎不大重要。想到的,就如同經歷過的,反正記憶好似故事,人人都編造各自的版本,滿足自己的一廂情願。而各組故事拼湊一起,卻不一定得出真確的論斷。

人生在世,必須肯定現在,活在當下。只有不斷否定過去,推陳出新,才能建立當下的意義。當一件事情完成了,那刻就是它的死亡,必須封存,成為鞭撻自己,驅使進步的力量。每次回看舊文,都在重新想像過去,撫摸乾竭的墨水,凝視逝去的自己。但願快點看見自己的缺失,那可是成長的鐵證。

26/12/2017

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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