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足、族群與共同體

刀手與水炮,令大家同南亞族群忽然團結起來。香港自詡國際都會,實際上大眾對少數族群往往視而不見,彼此生活軌跡距離甚遠,缺乏共同生活經驗,可謂雞犬相聞,老死不相往來。族群無疑係一個重要面向,俾我哋理解香港共同體係點樣形成。「南亞手足」呢個稱呼,背後反映嘅符號意義更為震撼 — — 國族超越咗族群,逐漸成為一個廣爲信服嘅社會現實。

關於國族嘅研究有許多流派,現代論者提倡嘅概念如「發明嘅傳統」、「想象嘅共同體」等,皆強調國族為現代化過程嘅產物。毋庸置疑,國族係一個現代現象;當人民建立起政治共同體,創造公民領域,追求國族與國家單位嘅全等相符,國族就誕生咗嘞。然而,相比起意識形態,國族身份往往同宗教、親族等牽涉感情嘅關係更為相近。問題就係,究竟呢種感情由邊度來?我哋能夠發明或想象情感嗎?

有一種講法,主張要從族群裏面搵答案。喺國族裏面,我哋會搵到佢前現代嘅痕跡,亦即係國族形成前嗰啲族群留低嘅遺產。所謂族群,就係一班互相認同、擁有相同且獨特文化嘅社會群體。人類學上,族群其中一種最簡單嘅定義,就係共棲、親屬同埋宗教/文化(所謂blood bed cult),即係共同生活、假定嘅血緣關係同埋恆久嘅價值系統。族群符號論者謂,本身由族裔(ethnie)所享有嘅符號、價值同歷史,成爲國族建設嘅藍本,並轉化為共同身份與共同記憶。記憶、神話與地域歸屬,構成國民身份;族裔為成就現代國族嘅濫觴。

當然,就如國族一樣,族群亦係建構出來嘅。所謂親屬,其實係假設嘅血緣關係。群體之所以成立,並非因爲血緣,而係基於從互動同經驗衍生出來嘅意義;同一族群嘅成員情同手足,待眾人如家人,並非因為生物上嘅連繫,而係佢哋習得族群嘅價值同規範之後,相信族人就係家人,然後體現喺行為之中。經過或高或低嘅門檻,族群身份係可以後天習得嘅,例如透過通婚聯姻、交換子侄,令異族人歸化我族,體驗相同嘅情感。喺特定歷史狀態下,國族建設者將族裔嘅文化、神話、歷史甚至名稱挪用到國族論述,以前現代嘅素材鍛鍊成現代嘅圖騰。情感無法憑空發明,但寄託喺親屬、族裔等群體上嘅情感,透過文字同符號,可以移植到政治共同體上。

由此可見,國族係一種比喻上嘅親屬關係。但凡政治身份,包括國民,均基於親屬與地域兩個互相競逐嘅元素。但係我哋必須知道,呢兩個元素都係比喻嚟嘅。當人使用親屬來指涉他人,就係以文字作符號,產生共同意義,體驗相同情感,將彼此納入一個群體內。當此牽涉到國族嘅時候,就係嘗試將個人嘅感情同承諾,轉移到抽象嘅政治共同體之上。

兄弟爬山、手足、巴打、絲打就係親屬比喻嘅運用:廣東話以兄弟、手足借代同伴,以巴打、絲打借代兄弟姊妹則源自網絡用語。義民稱南亞裔同道為「南亞手足」,就係將彼此比喻為親屬,大家為兄弟姊妹,為大我抗爭,同甘共苦,共度患難。喺國族身份認同覺醒之際,嶄新嘅政治共同體嘅超越咗族群疆界:主流粵語族群與少數族群之間,命運關連感前所未有咁強大,彼此以手足相稱,高呼「大家都係香港人」,擁護共同嘅香港身份認同,追求基於共同體嘅政治。從呢種修辭可見,隨本土思潮而來嘅身份認同論述,喺危急存亡之秋,如疾風烈火般席捲人心,並喺行動中得到實踐。當前嘅抗暴之戰,激起香港人嘅自主意識,爭取平等嘅政治權利,建立保障自由嘅社會制度,重新劃分共同體嘅疆界,繼承本土語言同埋文化;本土主義燃起嘅火仍未燒盡,一場國族認同運動已經春風吹又生。

國族繼承咗族裔嘅遺產,但兩者關係盤根錯節。問題在於,族裔是否國族形成嘅必要前提呢?擁有共同嘅族群認同,縱使從歷史上可見係較為重要,但呢個並非塑造國族意識嘅必要條件。族群、國族、國家三者嘅邊界往往係錯亂嘅,三者等同嘅民族國家(如韓國、日本)寥寥可數,即使好多國族都宣稱自己為同質,實際上都經歷過族群分裂、融合同滅絕,例如日本帝國佔領北海道,強行歸化阿伊奴族。宣稱由單一族群演化而成嘅國族,通常都係發明出來嘅神話,例如法國嘅高盧民族傳說。比較而言,眾多現代國族由多個族裔結合而成,係帝國晚期殖民擴張同現代化(印刷、地圖、語言標準化等等)嘅副產品,印尼係一個顯著例子。

既然族裔並非國族形成嘅唯一前提,香港嘅國族論述又不以單一族群為本位,此時再審視族群有何意義?從族裔與國族嘅關係,我哋得到一項啓示:親屬比喻將個體與個體連繫起來,國族逐漸成爲一種清晰可見嘅社會現實。即係話,每叫一聲「致眾弟妹」,等同強化大家心中嘅國族意識一下。當大家相信命運共同體呢回事,佢就變成一個社會現實。

再者,「南亞手足」一詞,唔單止令我哋關注長久忽視嘅族群問題,更逼使我哋思考國族論述裏面,族群和文化所佔嘅位置。當我哋肯定國族係現代嘅社會建構,亦要認識族群同埋文化如何影響國族形成,而國族又應當如何看待構成佢嘅族群。畢竟,經驗上國族亦唔能夠欠缺共同文化與共同記憶,文化與記憶源自構想中嘅祖先族裔,亦可以來自當前族群之間嘅互動。

月來不少南亞同道身先士卒,勇抗苛政,日前重慶大廈外支援抗爭、清真寺遭水炮褻瀆,粵語族群就喺「手足」之前冠以「南亞」回敬,以示主流族群對弱小族群嘅認同。媒體頻頻報導落地生根嘅南亞裔港人,患難當前,大眾顯然受落。以香港一百七十八年嘅自由港歷史來計,呢種禮尚往來式嘅互動,實在生澀。值得一提嘅係,「南亞」亦係一個區分他者嘅標籤,預設咗嘅我者就係粵語族群。好多時候,我哋有意無意將「非華裔族群」簡化成「他者」,再將之納入由我者建立嘅框架來討論。即使本文,亦係承接本土論述,從粵語族群嘅視覺而論。少數族群如何看待香港呢個共同體,應當留待佢哋自己書寫。正如香港人身份認同論述唔應該由中國壟斷,少數族群嘅論述,亦唔應該被其他族群代表。

儘管如此,抗爭使本來嘅平衡時空霎時交錯,各族群有咗共同生活經驗,而且呢種係痛苦而實在嘅經驗。苦難之為重要,因爲佢帶來難以泯滅嘅感情,劫後餘生嘅體驗,特別深刻。共同體之誕生,無他,只因一齊受過苦。戰亂、逃亡、搵食,係戰後一代嘅共同記憶,但佢哋委曲求全,屈服喺中英雙重殖民之下;硝煙、槍聲、血淚,係呢一代嘅共同記憶,而傷痕將會永不磨滅,刻明喺曙光乍現嘅政治共同體之上。唔同嘅係,從語言所蘊含嘅符號意義來睇,呢一代正在越過族群嘅疆界,發明嶄新嘅共同體。二零一九年起義,終會成爲當代建國神話。

香港人不分族群,以催淚彈鍛造共同體,以苦難煉成國魂。

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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