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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有幸往外地遊學,在比利時待了一年,上當地學校,住在寄宿家庭,體驗異地風俗民情。此次成行有賴父母支持,亦多謝學校、鄭校長、劉副校長、吳副校長以及諸位師長寬宏大量,容許我休學一年,參加AFS國際文化交流計劃,充當一回交換生。此年於我影響甚巨,見識和處世態度均大有長進,此情不才實在無以爲報,惟有將我在歐洲遊歷的所見所聞,輯錄成文,與眾同享,略述海外風光逸事,以酬師長之厚愛,兼廣同學之知識。

比利時位處西歐,置身於德法荷列強之間,有三河(萊茵、馬士、淺河)匯聚出海、西臨英吉利海峽交通之利,其地勢平坦,欠高山屏障,北部草原一望無際,南部丘陵連綿不絕。比國自古是貿易重鎮,來自東面德意志內陸地區的貨物依靠橋城、安特衞普等港口出海,由荷蘭至法國的南北貿易線亦須依靠比利時地區作中轉站,故此地商業之盛,文藝之興,好比西歐的威尼斯;橋城、根德、安埠等弗蘭德倫城鎮,更是文人名士匯萃的畫壇勝地,弗蘭芒原始畫派人材輩出,是佛羅倫斯之外另一領導文藝復興的據點,在藝術史上有舉足輕重的地位。

相較一眾歐陸大國,比利時非但地小,更是年輕。一八三零年,南低地省人民反抗維也納會議的決議:南低地省併入尼德蘭王國(通稱荷蘭),結果起義成功,並驅逐荷蘭國王威廉。法國一向認爲比利時地區乃係其附庸,欲籍此擴大其影響力,抑制荷蘭,就遣兵支援起義軍,戰事一觸即發;英國則爲穩定大局,保障和平,以及確保自身貿易利益起見,反正米已成炊,就在外交上承認比國獨立,堵絕法荷爭執的藉口。結果,比利時依靠着外國勢力的護蔭,糊裡糊塗地建起了國來。建國後正名爲比利時,追溯至羅馬帝國時期當地的行省名稱「Belgae」,意謂惡人之國,並邀請了一位德裔貴族來當國王,實行虛君共和。自此,迎着十九世紀一片工業革命的風潮,夾在列強之間,爲比利時帶來蓬勃的發展。

憑着堅實的工業實力,比利時迅速躍起,加入發達國家的行列;亦因廣闊而可耕的平原地域,帶動傳統農業的生產。後來,南部的煤礦脈幾近耗盡,戰後生產成本上升,工業式微,工廠倒閉,本身因工業而富裕的法語區 — 華隆里變得貧困,反而北部的弗蘭德倫諸省仍有本土農業和商業支撐,加上八十年代經濟轉型,高端行業躍起,航運交通發達,令北面的荷蘭語區漸入佳境。至今,比利時社會富裕,財富平均,國民生產總值全球排行二十五,堅尼系數甚低,首都布魯塞爾是歐盟總部所在。比國現今非常依賴國際貿易,有三份之二的國家生產值來自出口,相比人口多九倍的德國,比利時出口產值卻是德國的兩倍。有賴於其位於西歐中心的地利,以及工作能力高和通曉多種語言的勞動人口,成爲小國的典範,可謂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。

比利時其國雖小,語言卻無比複雜。有三個行政區,三個社群,四個語區。總括而言,北倚荷蘭的地區講荷蘭文,南鄰法國的一邊說法語,西傍德國的小區一切從德文,居中的首都布魯塞爾荷法語並行,加上中學起必修的英文,比利時人一般會三四種語言。在東方講究書同文車同軌、天下通語的大一統思想之時,我們或難以理解歐洲人在保存自身文化和語言的堅持。須知道,比利時不過三萬多平方公里,即約莫廿八個香港般大小,而其方言之多,口音差異之大,幾乎每條村,每個鎮的口音也有不同。我們能從一個人的口音估計他的出身地,判斷他來自甚麼省,而比利時人亦以籍貫自豪。比利時地方不大,而人口密集是歐洲之冠,故經常在外省遇上鄉里。我寄宿父親家鄉在鄰省,某次他遇上我義弟的老師,發現原來是久違的小學同學,在本國裏他鄉遇故知,於我等久住城市的香港人而言,可謂有趣。

某次我隨寄宿父母參與家族聚會,去了鄰省某鎮鄉下,與我家相距不過四五十公里。自問荷蘭文不差,當晚眾人以當地方言傾談,我竟然毫無頭緒。一位老先生告訴我,即使他大半生住在此地,只要出走十公里到鄰村去,也沒法聽懂該處之言。縱使近數十年城市化加劇,年輕人出城打工,跨區上班普遍,加上電視電台以標準音廣播,令方言逐漸失傳,可是更激發人們保護方言的決心。人們印製寫上俚語的衣衫,在節慶市集上派發;商店售賣寫上當地土話的水壺;甚至我寄宿家庭臨別時送我的禮物,便是一本全以西弗蘭德倫省方言寫成的書。

我有遊覽圖書館的癖好,常以年票乘搭巴士去鄰鎮,參觀其圖書館。發覺在史地書籍一目,總有一欄放滿該鎮的地方誌、俗語大全、村史、相片集等,甚至有八十年代大學社會學系出版的鄉村田野考察,明確紀錄當地的田畝屋戶大小,人口多少,物產數量等等。比利時人於鄉土之重視,從此可見一斑。

至於教育制度,比利時與香港可謂大異其趣,一言概括之,是平等主義和精英主義的分別。至於孰優孰劣,我不敢妄下斷論,諸位自有分數矣。比利時實行十二年義務教育,由非強制的幼稚園至到必須的六年小學、六年中學,不論是公立、社立抑或教會學校,均爲免費,開支由國家支付。比利時憲法第二章廿四條列明:「(三)、根據基本權利與自由的規定,任何人均有受教育之權利。直至義務教育完結之時,全然免費。」(§ 3. Ieder heeft recht op onderwijs, met eerbiediging van de fundamentele rechten en vrijheden. De toegang tot het onderwijs is kosteloos tot het einde van de leerplicht.)他們認爲教育非但人權,更是身爲國民的權利,提供教育是國家的責任。比利時絕大多數兒童就讀於政府資助的學校,私立、國際學校絕無僅有,反正公家的學校質素高,每年只需繳交最多百多歐羅的書簿費,何需另覓去路?

幼稚園並非強制,可是多數幼童都會上學。我去年嘗在村裏的幼稚園擔當義工,協助老師安排教材、指導孩童排隊一類的工作。比利時的兒童上學基本上一字記之曰:「玩」。上課就是聽老師說故事,做手工,四處玩樂,吃飯,然後回家。當我向老師解說香港幼稚園生要寫中英文生字、學習算術、做試題練習,她們吃驚得合不攏嘴。在比利時,兒童上了小學才開始正式的學習,幼稚園只是培養兒童綜合認知能力和群體交際的場所,好讓家長把小孩託管給學校然後安然上班去。

比利時的中小學,沒有高低組別之分,也沒有所謂名校,小學課程大抵是全國統一,按校本方針而調節,因地制宜,此外也有特殊學校予智障和殘障的學生入讀;至於中學則有四個類別:綜合型、技術型、藝術型和職業培訓型,按照各種能力導向而定。無論類別,必修科目有荷蘭文、法文(母語由小一起修讀,假如母語是荷蘭語,則由高小起增加法語課,反之亦然)、英文(自中學二年級修讀)、數學、歷史(以歐洲史為本,國史為副)、地理(自然地理為主)、宗教(按辦學背景而定,沒有宗教背景的學校會按學生信仰而開辦課程,例如天主教、伊斯蘭、新教或一般倫理課)和綜合科學。由此可見,即使中學時期已經開始人才分流和專門化,比利時的教育編制,仍是著重於基礎知識的傳授。此外,學校在課程編製上擁有很高的自主權力,按學校性質、辦學背景、學生整體能力而調整課綱和選擇教材,如何評分也沒有硬性規定,視乎老師團隊設計的框架。就以我當年的學校爲例,宗教課就使用老師印製的教材,記得有一期的主題是「生與死」,老師就整天跟我們討論不同宗教理論底下,如何看待生存、死後世界等概念。最後發下了功課,要求每組同學研究一種宗教的生死觀,數星期後匯報。天主教、新教、伊斯蘭教、印度教、佛教也被揀選了,在我這個亞洲學生慫恿下,我組決定了研究道教的死亡禮儀,於我的同學而言也是相當新鮮的事物。

綜合型是我們所謂的文法學校,以學科知識為主,學生升上高中就可以選擇各種學習導向。例如理科導向的,需要上物理生物化學課,數學科的難度亦相應加深;現代語言導向則有西班牙語和德語選讀,並增加語言科目的時數;古代語言導向的,則有拉丁文和古希臘文;社會科學導向的,有社會時政科,有點像通識和公共事務;也有經濟、商業管理等商科導向供選擇。綜合型學校一般校風較純樸,教學程度艱深,學業頗爲繁重,那裡的學生很看重成績,會花很多時間心機溫習和鑽研功課,準備應付測驗和考試。當然,他們並不用應考公開試,理論上校内成績對整個人生和前途沒那麼大影響,負擔也沒有如香港學生般沉重,但他們認真的程度,又會令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將考試的用處看得太過功利了。香港學生學習是爲了在考試中得到良好的成績,因爲良好的成績就是前途的保障,所以簡單而言,考試的目的就是爲了生存;比利時的學生可沒有想得那麼複雜,學習就是純粹爲了學習,而考試的目的,不就是評估學習成果嗎?

至於技術學校則顧名思義,開設木工、電工、油漆工、建設、資訊科技一類的技術實務型學科,縱使入讀的多數是男生,女生倒也佔約五六份之一。比利時很重視性別平等,女生當技工不會有標籤或歧視,巴士司機亦頗多由女性擔任,駕起車來熟練狠辣,不比男性遜色。

我去年選了入讀一所藝術學校。藝術學校種類更多元化,按師資和理念開設課程,以我學校為例,高中有三種導向:工業設計、建築設計和圖像藝術,我就修讀了後者。有些更專門的學校會開設注重跨媒體運用的數碼設計、專攻繪畫的視覺藝術班等等。課程種類繁多,任由學生按興趣選讀,亦因此較爲倚賴老師在各個專門範疇的能力。我學校藝術部的老師很多是舊生,有一位甚至是子承父業 — 他的儲物櫃放門發霉的畫冊和造形古雅的工具,原來通通是他父親的遺物。以我班為例,必修課程以外,有油畫課、雕塑課、圖像課、素描課每週各四節課時,還有藝術史課和藝術賞析課,每堂觀看精選電影,由老師選材,分析其表現手法、蒙太奇,種類包羅萬有,有納粹宣傳片、現代主義電影、默劇、歌舞劇,乃至泰倫天奴、黑澤明、李安等導演的作品。

至於學科能力稍遜的學生,仍能選擇職業培訓學校,該校開辦會計、旅遊、文書處理、園藝、烹飪、烘焙、縫紉等職業訓練,方便畢業後直接投身職場。綜合型和藝術學校的學生大多會繼續升讀大學、高等院校或藝術學院,至於技術學校部份會馬上工作,部份繼續深造。比利時的學制很早將學生分流,可是亦將六年中學分為初中高三期,容許學生升班時自由選擇課程,甚至為了個別偏愛的科目而轉校,也沒甚麼不妥。不少人年少無知,搞不清楚志向,故留級轉校是極稀鬆平常,反正是國家供書教學,教育機構亦樂於給予學生機會和時間去尋找理想。縱使綜合型學校是多數人之選,不同類型的學校卻不會有高下之分,人們不會因為學習導向不同而看不起別人,只是每個人有自己的偏好和能力,沒有誰比誰高尚。在比利時,一個油漆技工的地位,與一個工程師沒甚麼分別。應該說,於他們而言,職業無分貴賤,任何人也能得到身爲人的一份尊重,即使收入無可避免有着差異,比利時人大抵都安居樂業,生活富足。

後來機緣巧合之下,我去了聽一個分析比利時教育制度與社會平等的演講。講者列出數據,說明多數出身藍領家庭的兒童,往往有「我們這類人只適合當技工」的心態,多數選擇偏重作業的技術學校;出身中產的孩子,則多數回到傳統綜合型學校裏上學。可見即使堅尼系數低的國家,如只有0.262的比利時,偏見和職業定型等不平等亦存在。講者又以芬蘭作比較,芬蘭更是平等主義的極致。全國的學校棣屬國家管理,實施同樣的課程,老師由教育當局委任,由政府編派學生入讀,師資平均(地優秀),所有學生的待遇也是同樣(地良好)。芬蘭的學制幾乎把一切的社會差異都消除了,學生沒有任何來自背景的負擔,學生樂於學習,上學是滿足學習的渴望,更不是爲了追趕課程進度。反觀香港,那些離地萬丈、安坐冷氣房内主事教育的官爺們,滿口「創意思維」、「批判思考」、「快樂學習」,口頭推崇國外先進學制,卻率先摧毀稚童的心智,不是埋沒良心是甚麼?聽說TSA馬上要死灰復燃,拜託了,不要再折磨香港的小朋友了,好嗎?

在香港,常言道要贏在起跑線,甚至「贏在射精前」,這並非全然某些喪心病狂家長的妄言,整個社會也有一定責任。看看比利時社會是多麼的寬容,那裡根本沒有起跑線,只要一個人願意,任何時候、任何地方也可以成爲起跑線;芬蘭做得更是徹底,根本不把教育當成一場比賽。所以說,沒有改變整個社會的決心,任何教育改革,無論參考多少外國經驗也好,都是枉然。

言歸正傳,比利時的學生到了高等教育更是自由。比利時不設公開試,中學畢業之後,學生只領有學校頒授的一紙文憑,證明某某從某校完成學業,有些學校甚至連期未成績也不會印上證書。理論上,任何人只要從任何中學畢業,就可以報讀國內任何大學和高等學院的任何科目,僅醫科、工程、藝術等專科設入學試。即使學生出身技術中學,假如他有志於歷史研究,他也有報讀大學歷史系的自由,當然學生必須量力而為,在自己的能力和興趣之間取捨;而另一邊廂,教育機構的責任就是無償地提供教學的機會。因爲高稅收的緣故,比利時的大學營運開支由政府補貼,學費非常低廉,每年只需繳交約數百歐羅的雜費。低收入的學生更享有助學金資助。在比利時,升學的門樓檻可謂極低,家境清貧者亦可以苦學成材。當然,大學的考核仍是同樣艱難,並不會遷就能力遜色的學生,故此比利時大學一年級的退學率很高,很多人升上了大學發現事與願違,或者無法適應大學的學習方式,就轉去唸職業先修的高校,或直接輟學打工。

在任何一個社會,聰明人往往只有固定限額的一批。不論怎樣的制度,不論是輕鬆寬容還是高度壓迫的,精英就是精英,他們本身的才幹就是適合傳統學制,應付考試游刃有餘,不用逼迫也能取得好成績。社會或許需要精英,但不代表要拔苗助長,猛烈催谷餘下資質平平的人,平庸的人,容許他們安穩地唸書就好了,大家踏實地做人,何嘗不是好事?我認識一位有葡萄牙血統的比利時朋友,他在法語區長大,資質聰穎,見識不凡,通曉葡法荷文,英語極爲流利。他跟我說,暑假後將負笈荷蘭馬士涉大學(Universiteit Maastricht)修讀經濟。人各有際遇,良禽擇木而棲,超卓的人自然懂得尋找能一展所長的地方。要判斷一個地方善治與否,不是看它擁有多少精英,而是看它的尋常人如何生活。如何安頓好平庸的大眾,使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才是最考究統治者功力的一環。香港就是一個反面例子:社會把所有年輕人放在同一個天秤上,用毫不合理的篩選把所有人逼瘋,然後庇蔭幸運者,嘲笑其餘能力遜色或純粹運氣差勁的人,標籤他們爲廢青,不配生存在這個利益至上的社會裏。在這個世代,人們不需要才德兼備,只需要才能和運氣,就能財運亨通。我們崇拜精英,渴望(下一代)成爲精英,於是欠缺了甘於平庸的自醒。

在香港盛行有一種說法,認為教育該配合社會需要而生成,甚至應該教育「產業化」,將家長學生當作顧客,學校只是販賣知識去供養社會發展的媒介。體驗過比利時和香港截然不同的教育環境,我所想的正正相反:理應由教育塑造社會。怎樣的學校,就有怎樣的學生。當學生自幼成長在公平的環境,長大後自然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。歸根究底,還是教育影響社會,既然我們能從教育制度裏作改變,就應當從此運用教育的對人的影響,去實現理想中的社會形態。我們不能以「現實」爲藉口,而拒絕理想;我們不應將教育看成「當下」的從屬品,反之,應該將最崇高的價值設定爲教育所追求的目標。正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具備魄力去實踐改革,將想像化爲景象,未來社會才得以進步,本是一紙空談的所謂價值才得以提倡。故此,社會之所以平等,多元而尊重差異的教育制度應記一功。

比利時人以散漫見稱,社會風氣極爲自由。以學校爲例,學生無須穿着校服上學,即使傳統的教會學校也在二十多年前取消規定。不同類型的學校,有着各種的學生。我當年的學校既是技術學校,亦開設藝術部,教學質素是地區的數一數二,可是學生比較品流複雜,頗多基層背景和來自新移民家庭的同學。我第一日上學,就目睹校園裏的黑市交易:因爲鄰近荷蘭以及藥用大麻合法化的關係,人們很容易能夠買到大麻。吸煙在少年人之間亦很平常,我學校門口甚至設置了煙灰缸,每朝早八點正上學前,我路過門前的鐵閘,總見有一群騎電單車上學的男女在吞雲吐霧,由於他們處於學校範圍以外,老師也沒權禁止。

學生除了享有服飾的自由以外,也可以隨便穿戴耳環、鼻環,紋身和漂染頭髮。在學校總會遇上各種奇人異士,有整天穿黑皮風衣和靴子,氣宇軒昂的男生,每逢下課就當眾補上一底濃粧、打扮宛如模特兒的女生,有昨天頭髮還是青綠色今天就變了殷紫色的女同學,亦有長着一個爆炸頭、話題離不開搖滾樂隊的男同學。只能說,他們認爲如何裝扮是個人自由,能夠代表他們的特徵,而社會亦會尊重和接納各人的不同之處。

某次我和一位當地朋友討論我這些觀察,他認爲比利時的年輕人獲得太多自由了:他們能藉此宣洩欲望,盡情表現自己,發泄青春期過於強盛的躁動和衝勁,甚至是爲了肯定自我而不假思索去做某些事。然而我想到的,是我們和他們的社會在應對這些年少氣盛的行爲時,所抱持截然不同的取態,於是形成不同的集體性格和面貌。比利時的年輕人,大膽而率性,即使平凡的人也過得很快樂,長輩亦信任他們具備足夠的自覺;香港的年輕人,羞澀而内歛,不敢公然表現自己,而社會上的權威卻到處立下規範,生怕他們貪玩學壞。

比利時啤酒聞名於世,本土酒廠數以百計,舉國飲風極盛,可謂啤酒當水飲,名不虛傳。古時水源難覓,乾淨的飲用水更是稀有,啤酒基本上是一種處理過的飲料,來代替食水,起初的釀酒師其實是修道院裏的修士,他們把釀酒當作修行的一環。今時今日,超市裏有些酒比礦泉水還便宜,普通的國產牌子以四十八枝三百三十毫升爲一大箱,通常人們週末去購物,一買就是一箱起計。根據統計,比利時每年的酒類飲用量是平均每人約十公升。這裏的合法飲酒年齡爲十六歳,但少年人很早就在家中嘗過杯中滋味,飲酒猶如唐人飲茶,是一種交際禮儀。固然有嗜酒成性的人,也有飲酒過量的病患者,然而人們打從年輕就學習酒道,訓練酒量,學懂適時和有節制地放縱,亦未嘗是壞事。

比利時的年輕人,尤其高中、大學生,週末喜歡到酒吧消遣,大城小鎮總有些滿佈酒館的街巷,夜夜笙歌,好不熱鬧。當地的童軍組織也會不時舉辦派對,設置帳篷、音樂台、射燈等等,供學生們飲酒跳舞,宛如臨時的士高,主辦單位靠售賣酒水,以及收取入場費賺取收入。週末狂歡直至凌晨時份,翌日睡到日上三竿,休息過後睡眼惺忪再趕上學,就是很多大學生過着的糜爛生活。比利時人大多有自己的房子,宴請親友興之所至,也會聞歌起舞,徹夜不眠,除非聲浪過大,鄰居也多數會體諒。比利時人對醉酒的人十分體諒,深夜在火車站裏偶然會碰上爛醉如泥的乘客,昏昏欲睡的還不怎麼樣,最怕有些人胡言亂語,四處亂碰,可是大抵任何人都有喝醉之時,將心比己,其它乘客都習以爲常,神態自若。

記得去年復活節假,那時英國還未脫歐,隨寄宿家庭乘船渡海,去了彼國遊覽。在牛津的舊街裏踱步,見到一個古老的酒館招牌,上書一句「來上一課醉生夢死」(原文:An education in intoxication)。我乍見時不以爲然,也不解其意,後來慢慢思索,發覺即使首屈一指的學府,也需要一間酒館;就如一個天才洋溢的學者,日間在筆墨紙硯之間累透了,晚上也需要一壺煮酒來參透真理。古人對酒當歌,慨歎人生幾何,還是他們早就悟到了這個道理:醉酒之時,事情往往看得最爲透徹,那是拋棄了語言,超越了理智的直觀。搖一搖杯中物,看見冒着氣泡的金黃液體,憔悴的臉孔迅速被浮現的泡沫所掩蓋,當下只覺世上一切與你無尤,一切的真和假是與非,不過是夢幻泡影,好好感受喉間的一陣冷冽爽朗吧。

回想學年完結,臨別之際,我和寄宿父母去了參觀橋城的一所啤酒廠。走進迂迴曲折的舊城市街,踏在石磚砌成的古道上,來到全市唯一一間仍堅持在本地釀酒的酒造。這家四百多年歷史的家族作坊,把機器和工房開放予公眾遊覽,介紹他們釀酒的各個步驟:篩選上等的小麥,加熱使之糖化,煮沸把多餘水分蒸發,添加啤酒花和酵母,最後灌進偌大的儲存桶等上三數月發酵和沉澱,還有別忘了衍生獨特風味的各式香草和水果。當我們提起玻璃樽,仔細鑒賞瓶中混濁裏透出一絲清澈的甘露,怎能不驚嘆大自然物料之間化學反應的奇妙?

釀酒是一門精緻的藝術。要把平平無奇的泉水變成酒,可不能一蹴而就,須經過繁複的提煉工序,漫長的等待,方可醞成獨一無二的佳釀。一樣米養百樣人,一種麥釀百類酒,異樣的材料,獨家的配方,在每一位釀酒師的調配下也會有與眾不同的味道。趁着年輕,好好歷練一番,品嚐世上各種的滋味吧,這些滋味醞釀得久了,說不定某一天會在心底發芽,化成你的一股特質。如何令人生的酒滲透出韻味,還看你的造化。

按:本文譯名參考「膠事錄欽定地方譯名總表」稍作潤飾。http://gaus.ee/gau-trans/

再按:拙文獲選爲《擊壤十四集》徵文比賽冠軍,承蒙評審唐老師和甄老師賞識,特此致謝。

09/02/2017

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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