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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文的學校栽了一棵無花果樹。

樹長在中庭裏,為四周斑駁的紅磚牆添上一點翠綠,使得春意盎然。無花果的花蕊長在果實內,看上去郁郁青青,見果不見花,寄意樸實和謙卑,潛龍勿用。大樹護蔭一代又一代人成長,畢業生按傳統在樹下拍照留念,感謝母校養育之恩。

可是,樹快要被斬了。

「保衛古樹,捍衛書院傳統!」雅文大聲疾呼,號召師生聯署反對斬樹,卻阻擋不了學校一意孤行。

雅文走進低年級的課室,丟下手上磚頭似的包裹,問到:「悅言,放學後你要和我一同派傳單嗎?」

「不行,我要回家看綜藝、聽抖音了。」悅言是初中生,好歹也是同齡人,我倆相處在同一時空卻像隔着鴻溝,雅文納悶。原來年輕一代早跟深圳河以北無縫接軌。

「況且,不過是一棵樹而已,就算斬掉也會重生……」悅言悻悻然,放下手機,螢幕仍在閃動,播放着雅文厭惡的大陸真人秀。「有必要這麼激動嗎?」

雅文倚著窗戶,雙手抵着粗糙的紅磚,眺望庭園裏的大木,幽幽道:「你尚年少,只顧遊樂,不理解大樹的歷史,也不知道他對我們書院仔的情義。我不怪你。」

又是你們、我們,明明大家都是同門,說好的情同手足呢?悅言搔搔了耳背,想不透為何這位師兄總是對師弟諸多不滿。

忽爾吹來了一陣風,桌上的紙張給徐徐刮起,散落一地。雅文靜靜待在窗旁,望着枯葉下墜,屢次想拾起,手上卻無力。悅言望着,直至紙張落地的沙沙聲停了,空蕩蕩的課室靜謐得令他不知所措,旋即戴上耳機,繼續打他的手游。

涼風有信。歷史給予每一代人一份責任,一份信任。

雅文選修宗教,讀過印度教經文裏一句古諺:「無花果樹上尋花 — — 徒勞無功。」

「講廣東話。」每次雅文替他補習,總是堅持說母語。

說普通話有甚麼問題呢?悅言很不忿,他小學以來都是這樣上中文課。持續和全面的普通話語境,令他練成一口流利的標準漢語。老師鼓勵他在校園外多講普通話,當個文明的中國人。悅言在火車上與同學以普通話交談,偶爾受成年人的白眼,好像做了些傷天害理的事,他心裏只覺委屈。他不明白為何被視作異類,明明他廣東話一樣流利。稚子何辜,那不是他的錯。

「為甚麼要講廣東話?反正日後大家都說普通話,三十年後大家都寫簡體字……」悅言把玩着手上鉛筆,低聲道。

雅文眉頭一蹙,旋即按耐不住,要教訓一下這個後輩,大聲詰問:「你是不是香港人?怎能數典忘宗,拋棄自己的母語?你連自己母語也不寄託感情……」

可是,這不就是那些長輩訓話的口吻嗎?雅文暗忖。

長輩喜歡侃侃而談:這一代真不濟,上世紀的慘案竟拒絕悼念,得三餐溫飽還上街佔領,年輕力壯卻不敬老讓座。大逆不道,罪該萬死。

雅文選修文學,讀過丘世文的《我們在香港長大》。丘寫道,六十年代的港大畢業生,看不起八十年代的大學生,認為他們呆板、稚嫩、缺乏歷練。畢竟六十年代考得進港大的都是天之驕子,人中之龍,畢業後平步青雲,名成利就,的確有驕人的本事。雅文心想,時移世易,八十年代遭前輩訕笑的大學生,現在換了身份,躋身上流,就急不及待大肆論斷今日的年輕學子,說他們短視、衝動、自我中心、不愛國、抗拒與祖國融合…… 擺出那種踞傲的嘴臉,彷彿他們自己沒年輕過似的。

人總喜歡批判後來者。老人看後生不順眼,現在連九十後也看不起零零後,欺負他們年少無知,以為六四屠殺的坦克車是電影橋段。每一代都曾經被批判,然後批判別人。我們有分別嗎?我們都走不出自己的視野。

我不要成為那些我討厭的人,雅文暗自警惕。

「不行,作文要寫書面語。」雅文在習作簿畫上一個大圈。

「但普教中能我手寫我口啊,不就更直接了當嗎?」悅言大惑不解。

「傻瓜,你寫文章追求的是口語入文的程度,還是追求立意取材高明、寫作手法運用自如?」雅文哂道。

「那我母語是廣東話,為甚麼不用廣東話教我手寫我口?」

用廣東話寫得出出色的文學嗎?雅文一怔。

重點不在於用廣東話,而是創作。畢竟任何文學類型的興起,都由個別創作帶挈。單一作品成功了,有人起了頭,事就成了。但人們往往把事情的成功,包裝為風格的功勞,卻想不到作者個人的努力。在噱頭之外,還有真材實料。

有人說這是躁動,不成熟。但要否定今日的嘗試,要論斷功過,也是未來一代的資格。今日不嘗試,日後連修正也沒法修正。

母語寫作,有何不可?但寫作,斷不能為寫而寫,否則囉唆之餘,枯索乏味。

有一種傳聞,說民國初年挑選國語,是北京官話與廣東話之爭。不管流言真不真確,雅文心裏倒是慶幸廣東話沒成為國語,否則在黨國體制下,難保不會成為另一種壓逼。幸好廣東話在香港成為了通用語,無心插柳柳成蔭,保留了市井活力,亦登大雅之堂。

雅文選修歷史,知道語言從來都是政治工具,官話和方言的地位,往往與權力掛鈎。連華語圈的校園經典讀物《最後一課》,也是為了宣揚民族主義而杜撰出來的。故事中的亞薩斯洛林地區,大多數的人們根本不說法語,為了抵抗德國入侵,才捲起民族認同的風潮。

母語論的確是鼓動人心的利器。強調語言的歷史正統還是捍衛母語,爭執只是徒然,畢竟任何理據都是宣傳工具。能斬除毒瘤的就是好刀。

工人磨刀霍霍,鋒利的鋸齒不住轉動,正在預告一個時代的落幕。

上一代總期望他們的志業後繼有人,下一代往往在破立之間掙扎。

花開花落總有時。怎能以上季的枯葉,來斷定今日的花卉?每一季的花都瞧不起下一季的花,認為他們總不比自己漂亮。然而起落無常,花仍是花,依然精彩亮麗。

樹啊樹,雅文俯瞰着大樹,試圖檢視每一個蟲蛀、真菌感染的傷口。如果樹有意識的話,他會怎麼想?

他默然不語,像一早預知了命運。

我們這一代人多像洋紫荊,雅文心想。斷了傳統的根,媚了庸俗的外,有花無籽,不能自植。昔日的群芳爭艷不再,現在我們年華正茂,世界卻已是落寞的秋。嚴冬將至。

每一代人,大概都曾這麼想過。戰亂中飄泊的先祖輩,國破家亡,內憂外患,何嘗不是在絕望中走過來?

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的情感,他們不明白我們的鬱悶,正如我們體會不了他們的苦楚。經驗迥異,比較沒意思,愈比較只會愈多嫌隙,沒有諒解。

「草木生生不息,本來澆澆水就會自然滋長,捍衛實在是言重了。」在走廊忽然傳來一把聲音。

老校工彎腰拾起了一張傳單,瞇起眼睛,像自言自語:「以前日本仔打香港,不要說樹木,校園裏所有木頭都砍掉了當柴燒。」

「那可不同,無花果樹是我們的感情依歸,你叫一眾師兄弟如何接受?」

「舊東西發霉了,酸臭了,不中用就得丟掉……」校工指指身後的破桌椅,但雅文知道他說的不止是這些。

「你眼前的巨木,都曾在頹垣敗瓦中茁壯成長。年輕人,朽木不能苟且殘存,要敢於當幼苗。」

敢於當幼苗。

語言從來都是動態的。砍下一棵樹,剷除不了整座森林;多植一棵異種,卻令自然生色不少。歷史給予每一代人的責任,就是種下幼苗,然後澆水,待日後大放異彩。

語言從來生生不息,有人繼續說話,他就得傳承下去。就如歷史給了每一代人一份責任,囑咐我們繼承傳統,我們也該給予我們的語言一份信心 — — 相信他總會像大樹一樣,在天地滋養下修成正果。畢竟,一切意義,都是當代的意義。即使在平行時空,我們唯一能肯定的價值,就是當下我們所創造的價值。

每一代人都走在歷史的巔峰,每一刻都是歷史的終結。每一代人都以為自己是洋紫荊,注定在燦爛中凋謝,然後絕種。豈料到頭來卻成了無花果:花蕊藏在果實內,欲開不得,究竟靈根自植。

收錄於《香港粵語撐到底》
編者:彭志銘、鄭政恆合編
出版:次文化堂
出版日期:2018年7月
定價:HK$138

內容簡介:2018年5月初,特首林鄭月娥於立法會內,拒絕回答議員有關母語的問題,一句「唔答D咁無聊嘅問題」,引來全城有識之仕秉筆疾書,齊聲指摘。2014年,香港特區政府教育局因要為「普教中」開路,在其網頁上載了一篇《語言學習支援》,把廣東話定性為「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」,隨即引起港人譁然。繼《香港粵語頂硬上》後,本書再度結集全港文化及教育界精英鴻文,同撐廣東話,一於撐到底。

http://www.subculture.com.hk/showbooks.aspx?id=56701

各大書局、樓上書店有售。

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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