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中山銅像有何教育意義?

即使你係一個恐怖份子,只要得到權力,就能成為國父。只要暴徒剷除了舊制度,就是千秋萬代的不朽功業,自當有趨炎附勢之徒幫你立像。

要是時光倒流,廣州起義嗰時 Piercy 難保唔會同曱甴孫大炮割蓆,斷言暴力爭取不了民主,還是循序漸進參加各省諮議局選舉比較理性。倫敦蒙難後流亡日本,師長恐怕會慨歎校門出了個戀童癖廢青敗類,誘騙少女為勇武革命黨人「提供免費性服務」。中山艦炮轟廣州,Featherstone 肯定會強烈譴責激進暴力軍閥,黨同伐異,濫殺無辜,規勸學生「別讓自己也變成怪物」。

讀中國歷史,學到甚麼?就是所謂士人,本來就是鄉愿,所謂社會賢達,不過是見風駛舵的投機者。名流士紳身光頸靚,為何要替暴徒孫賊立像?只是換了殖民者,就要努力吹奏新主人,為新時代大國崛起的民族主義吶喊助威。攀附建制的人,為一個勾結外國勢力的逆賊立像,沒有甚麼居心,不過是用錢外判了反抗的義務。在太平盛世捐一點小錢,歌功頌德,使自己對權力搖頭搖尾時,心安理得一些。英國人走了,賸下的社會精英,依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的買辦性格。

不要期望德高望重之輩會為以身犯險的你保駕護航。他們平時一副正氣凜然的慈祥模樣,博小朋友入世未深,轉頭就將你當賤民賣掉。

社會賢達為死掉的暴徒立像,然後滿懷關切地將眼前的廢青送入虎口。這就是社會現實。

刀手與水炮,令大家同南亞族群忽然團結起來。香港自詡國際都會,實際上大眾對少數族群往往視而不見,彼此生活軌跡距離甚遠,缺乏共同生活經驗,可謂雞犬相聞,老死不相往來。族群無疑係一個重要面向,俾我哋理解香港共同體係點樣形成。「南亞手足」呢個稱呼,背後反映嘅符號意義更為震撼 — — 國族超越咗族群,逐漸成為一個廣爲信服嘅社會現實。

關於國族嘅研究有許多流派,現代論者提倡嘅概念如「發明嘅傳統」、「想象嘅共同體」等,皆強調國族為現代化過程嘅產物。毋庸置疑,國族係一個現代現象;當人民建立起政治共同體,創造公民領域,追求國族與國家單位嘅全等相符,國族就誕生咗嘞。然而,相比起意識形態,國族身份往往同宗教、親族等牽涉感情嘅關係更為相近。問題就係,究竟呢種感情由邊度來?我哋能夠發明或想象情感嗎?

有一種講法,主張要從族群裏面搵答案。喺國族裏面,我哋會搵到佢前現代嘅痕跡,亦即係國族形成前嗰啲族群留低嘅遺產。所謂族群,就係一班互相認同、擁有相同且獨特文化嘅社會群體。人類學上,族群其中一種最簡單嘅定義,就係共棲、親屬同埋宗教/文化(所謂blood bed cult),即係共同生活、假定嘅血緣關係同埋恆久嘅價值系統。族群符號論者謂,本身由族裔(ethnie)所享有嘅符號、價值同歷史,成爲國族建設嘅藍本,並轉化為共同身份與共同記憶。記憶、神話與地域歸屬,構成國民身份;族裔為成就現代國族嘅濫觴。

當然,就如國族一樣,族群亦係建構出來嘅。所謂親屬,其實係假設嘅血緣關係。群體之所以成立,並非因爲血緣,而係基於從互動同經驗衍生出來嘅意義;同一族群嘅成員情同手足,待眾人如家人,並非因為生物上嘅連繫,而係佢哋習得族群嘅價值同規範之後,相信族人就係家人,然後體現喺行為之中。經過或高或低嘅門檻,族群身份係可以後天習得嘅,例如透過通婚聯姻、交換子侄,令異族人歸化我族,體驗相同嘅情感。喺特定歷史狀態下,國族建設者將族裔嘅文化、神話、歷史甚至名稱挪用到國族論述,以前現代嘅素材鍛鍊成現代嘅圖騰。情感無法憑空發明,但寄託喺親屬、族裔等群體上嘅情感,透過文字同符號,可以移植到政治共同體上。

由此可見,國族係一種比喻上嘅親屬關係。但凡政治身份,包括國民,均基於親屬與地域兩個互相競逐嘅元素。但係我哋必須知道,呢兩個元素都係比喻嚟嘅。當人使用親屬來指涉他人,就係以文字作符號,產生共同意義,體驗相同情感,將彼此納入一個群體內。當此牽涉到國族嘅時候,就係嘗試將個人嘅感情同承諾,轉移到抽象嘅政治共同體之上。

兄弟爬山、手足、巴打、絲打就係親屬比喻嘅運用:廣東話以兄弟、手足借代同伴,以巴打、絲打借代兄弟姊妹則源自網絡用語。義民稱南亞裔同道為「南亞手足」,就係將彼此比喻為親屬,大家為兄弟姊妹,為大我抗爭,同甘共苦,共度患難。喺國族身份認同覺醒之際,嶄新嘅政治共同體嘅超越咗族群疆界:主流粵語族群與少數族群之間,命運關連感前所未有咁強大,彼此以手足相稱,高呼「大家都係香港人」,擁護共同嘅香港身份認同,追求基於共同體嘅政治。從呢種修辭可見,隨本土思潮而來嘅身份認同論述,喺危急存亡之秋,如疾風烈火般席捲人心,並喺行動中得到實踐。當前嘅抗暴之戰,激起香港人嘅自主意識,爭取平等嘅政治權利,建立保障自由嘅社會制度,重新劃分共同體嘅疆界,繼承本土語言同埋文化;本土主義燃起嘅火仍未燒盡,一場國族認同運動已經春風吹又生。

國族繼承咗族裔嘅遺產,但兩者關係盤根錯節。問題在於,族裔是否國族形成嘅必要前提呢?擁有共同嘅族群認同,縱使從歷史上可見係較為重要,但呢個並非塑造國族意識嘅必要條件。族群、國族、國家三者嘅邊界往往係錯亂嘅,三者等同嘅民族國家(如韓國、日本)寥寥可數,即使好多國族都宣稱自己為同質,實際上都經歷過族群分裂、融合同滅絕,例如日本帝國佔領北海道,強行歸化阿伊奴族。宣稱由單一族群演化而成嘅國族,通常都係發明出來嘅神話,例如法國嘅高盧民族傳說。比較而言,眾多現代國族由多個族裔結合而成,係帝國晚期殖民擴張同現代化(印刷、地圖、語言標準化等等)嘅副產品,印尼係一個顯著例子。

既然族裔並非國族形成嘅唯一前提,香港嘅國族論述又不以單一族群為本位,此時再審視族群有何意義?從族裔與國族嘅關係,我哋得到一項啓示:親屬比喻將個體與個體連繫起來,國族逐漸成爲一種清晰可見嘅社會現實。即係話,每叫一聲「致眾弟妹」,等同強化大家心中嘅國族意識一下。當大家相信命運共同體呢回事,佢就變成一個社會現實。

再者,「南亞手足」一詞,唔單止令我哋關注長久忽視嘅族群問題,更逼使我哋思考國族論述裏面,族群和文化所佔嘅位置。當我哋肯定國族係現代嘅社會建構,亦要認識族群同埋文化如何影響國族形成,而國族又應當如何看待構成佢嘅族群。畢竟,經驗上國族亦唔能夠欠缺共同文化與共同記憶,文化與記憶源自構想中嘅祖先族裔,亦可以來自當前族群之間嘅互動。

月來不少南亞同道身先士卒,勇抗苛政,日前重慶大廈外支援抗爭、清真寺遭水炮褻瀆,粵語族群就喺「手足」之前冠以「南亞」回敬,以示主流族群對弱小族群嘅認同。媒體頻頻報導落地生根嘅南亞裔港人,患難當前,大眾顯然受落。以香港一百七十八年嘅自由港歷史來計,呢種禮尚往來式嘅互動,實在生澀。值得一提嘅係,「南亞」亦係一個區分他者嘅標籤,預設咗嘅我者就係粵語族群。好多時候,我哋有意無意將「非華裔族群」簡化成「他者」,再將之納入由我者建立嘅框架來討論。即使本文,亦係承接本土論述,從粵語族群嘅視覺而論。少數族群如何看待香港呢個共同體,應當留待佢哋自己書寫。正如香港人身份認同論述唔應該由中國壟斷,少數族群嘅論述,亦唔應該被其他族群代表。

儘管如此,抗爭使本來嘅平衡時空霎時交錯,各族群有咗共同生活經驗,而且呢種係痛苦而實在嘅經驗。苦難之為重要,因爲佢帶來難以泯滅嘅感情,劫後餘生嘅體驗,特別深刻。共同體之誕生,無他,只因一齊受過苦。戰亂、逃亡、搵食,係戰後一代嘅共同記憶,但佢哋委曲求全,屈服喺中英雙重殖民之下;硝煙、槍聲、血淚,係呢一代嘅共同記憶,而傷痕將會永不磨滅,刻明喺曙光乍現嘅政治共同體之上。唔同嘅係,從語言所蘊含嘅符號意義來睇,呢一代正在越過族群嘅疆界,發明嶄新嘅共同體。二零一九年起義,終會成爲當代建國神話。

香港人不分族群,以催淚彈鍛造共同體,以苦難煉成國魂。

Hong Kong protesters flood the streets asking for US support on Aug 8. (Photo: Studio Incendo, Creative Commons 4.0)

Hong Kong’s summer of discontent has already lasted for sixteen consecutive weeks. Protests were triggered in early June by a widely repudiated Extradition Bill, which would have allowed criminal suspects in Hong Kong to be tried in China. …

七月一號示威者衝進立法會,掛上一面英屬香港旗,馬上就有左膠出來指指點點。

政治鬥爭需要文化符號,任何具備感召力嘅象徵物,就係值得使用嘅工具。自本土思潮興起,街頭抗爭屢見香港旗飄揚,旗幟有理論與行動支持,人民經已賦予咗佢合法性。正義與否,由政治力量所決定,受壓逼人民就係正義之師。解構帶來批判,但指引不了政治行動,而呢場係生死存亡嘅鬥爭!

香港盾徽如何見證香港主體性嘅建立?從滿清、大英到中共,香港從來處於政治嘅邊緣,經濟嘅中心:喺各種帝國主義摩擦之間,充當經濟博弈嘅棋子同籌碼。香港嘅主體性,不過係英治時代,東亞地緣政治影響下嘅意外結晶。而殖民主義種下嘅意外,育成咗一個自為自存嘅共同體,由主權移交後一代所發揚光大。單憑此點,香港旗已經獲取了當代意義 — — 從不負責任嘅殖民領主手上解放出來,象徵香港人作為跨階級、跨族裔嘅共同體,象徵追求自由嘅集體身份。

共同歷史係抗衡帝國主義嘅基礎。我哋必須肯定以香港旗抗衡中華帝國主義侵略嘅正當性,而不能使運動陷於歷史虛無之中。共同歷史衍生出共同情感,而真實嘅情感,就係對抗極權嘅有力武器。情感與歸屬,就係本土運動嘅力量泉源。而定義,就係以理性安置情感,以邏輯指引行動,迸發出集體嘅力量。故此,反殖鬥爭必須建基於本土主義,掌握自己嘅定義,否則就唔係反殖,而係返殖 — — 中門大開,開放自身,拱手相讓,邀請其他殖民者來奪取自己。

歷史意識就係國族主體嘅濫觴。歷史由想象而起,定義過去,然後化成敘事。敘事就係創造公民領域、建立歷史意識嘅基礎。喺列強欺壓之下,香港反殖抗爭者挪用咗英殖遺產,去創造一套證成香港身份嘅主體理論,將香港人從帝國主義嘅定義權力裏解放出來。從被定義到自我定義,高舉香港盾徽,就係以解殖為最終目的,去搶奪定義身份嘅權力。作爲思想解殖嘅體現,龍獅徽號就係本土性嘅昇華,係香港國族建設嘅圖騰。

香港盾徽代表一種對多元與自由嘅嚮往,一種對同質與壓迫嘅控訴。身份認同從來係重疊、混雜、複合嘅。若有一種政治主張,訴諸單一身份認同,嗰個就係一種壓迫人嘅主張。中國在港傀儡宣揚嘅官方民族主義,就係一種壓迫嘅意識形態;五星旗與洋紫荊旗,就係壓迫嘅符號。義民祭出香港旗,塗污中共國徽,丟五星旗落海,就係狠狠刮咗中國霸權一巴掌。此舉等同宣告香港人係一群自由主義者,有足夠勇氣為自己解殖,拒絕服膺於中國民族主義嘅陳腔濫調。

信奉自由嘅年輕人,致力找尋從未經歷過嘅英治記憶,旨在重塑過去,賦予佢一種當代嘅定義。立法會議事廳嗰幅相有劃時代意義:佢標誌住香港人已經否定咗他者嘅視覺,以大逆不道嘅氣焰,試圖豎立自己嘅一套世界觀。呢個就係以香港為本位嘅視野,體現一種支配外在事物嘅意志。一個時代嘅精神,就如此建立起來。「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。」當新嘅歷史由我哋來編寫,實質意義就係 — — 新嘅時代由我哋來開創。

香港盾徽作爲反抗符號,係一個解殖鬥爭嘅階段。自開埠以來,香港係一個擁有國際競爭意識嘅政治實體。寶貴嘅殖民地遺產 — — 諸如多元、開放、自由、法治 — — 必須一一維護;不合時宜嘅殖民地遺產 — — 諸如官商合謀、寡頭壟斷、種族歧視 — — 必須一一改正。如果將殖民主義嘅過錯,推諉到一面旗幟之上,而全面鞭撻殖民地遺產,豈非同時揚棄一百七十八年來滋生養成嘅自由港記憶?毋庸置疑,轉型正義順理成章,乃係義舉。然而,轉型正義的前設,就係一個民主化嘅主權國家。我哋不單止要改正英殖剝削嘅問題,亦要清算中殖時期一切合謀通敵、戕害不辜之惡行。既然爭取主權係大勢所趨,當香港重光,主權真正在民,嗰日就係轉型正義之時,嗰日就係前朝徽號功成身退之期。

嗰啲讀過半卷番書、自命開明進步嘅有識之士,見到抗爭者高舉香港盾徽,就企喺道德高地大肆批判 — — 指控佢哋戀殖、依附帝國主義、「渴求英國再殖民」。呢挺人思想膚淺,腦筋蔽塞,唔係眼盲就係耳殘,蠢到無可救藥。

新時代嘅青年啊,切勿與此等腐儒為伍。亦千祈唔好妄自菲薄,小覷符號嘅力量。既然時代交託嘅責任落在我等身上,自當有開天闢地嘅膽識與氣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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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:有米字旗在上嘅叫香港旗,白圈內嘅叫香港盾徽。香港盾徽配上藍底,稱作龍獅旗。

木子 Connaught

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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